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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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搬走了。那次摔倒後他下肢就不太靈便了,子女考慮到他喪偶多年身邊無人照料,又不太放心外面請的保姆,決定把他接到身邊照顧。

老張走得悄無聲息,李那知道消息是在一個月後的飯桌上,高強閑談中提起的。高強又說,廠子裏正鬧著改制,管理層一片混亂,亂下指標,工人閑時在車間荒死、忙時怕是長出三頭六臂也不夠用。李那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就默默地叨菜吃飯,氣氛也還算和諧。吃了飯李那把碗碟收了餐桌擦了回房學習去了,洗碗是高強的事,他們分工很明確。沒過一會廚房響起了“嘩嘩”水聲。

李那拿出周五發的數學卷子,把那幾道稀有的錯題改了,順手給自己簽了個“錯題已改正,高強”。這個做法在他五年級被高強發現之後就成了二人之間默認的習慣。李那會在考滿分的時候給自己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在不滿意時簽“戒驕戒躁,繼續努力”,平時就是不鹹不淡的“錯題已改”,當然最後都要署上高強的名字。李那不知道,這在老師間同樣也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畢竟高強忙、李那乖嘛。簽完李那才意識到,自己上初中了,老師已經不要求家長簽字了。

李那做完作業,就縮在椅子上發呆。坐了一會兒,又從書包裏把鉛筆盒掏了出來。李那的鉛筆盒裏有兩只鋼筆還有兩片刀片,李那一直用鋼筆寫字,錯了就用刀片刮。但是獨自一人的時候,刀片對於李那還有別的用處。童年的事,他只把一半的過錯歸咎到老張身上,更多的時候他會譴責自己,譴責自己那不切實際的癡心妄想,他認為是自己的貪婪給了老張可趁之機。無師自通的,李那開始自殘。

李那躺在床上把睡褲褪了下來,蒼白纖瘦的大腿上,深深淺淺橫著一條條刀疤。李那並不想死,只是想疼。之所以劃在那裏,是怕人發現,說得再準確一些,其實李那不是怕人發現,只是被人發現了到底會很麻煩。

李那開始一刀一刀的劃,劃了一陣他覺得不太滿足,疼得太鈍了,他把刀片立起來試探了幾個角度,開始有細小的血珠沁出,痛感也就尖銳了些。

李那在林縣一中的生活除去轟轟烈烈的開頭和結尾,其實是很平淡的,李那也在這溫水煮青蛙般溫吞的日子裏長到了一米六五。

李那難得的和高強生氣了,李那洗澡的時候,高強沒敲門就進去了。高強擰著把手和濕漉漉的李那面面相覷,然後伴著李那怒吼的“出去”關門逃了。高強很冤,衛生間裏無聲無響很久,他以為兒子出了意外。

李那很慌,心跳“砰砰”不止,他剛才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比起怒,怕才是他的真實情緒,怕自己的秘密暴露給父親。李那對於自己的懲罰沒有隨老張的離開和童年的遠去而停止,相反的,他病態地迷戀上了疼痛,還是一樣隱蔽,手法和花樣卻多了很多。李那追上去鎖了門,靠在墻上平覆心跳。浸了鹽水的大短褲緊貼著新鮮的傷口,李那舒服得要喟嘆出聲了。

李那又享受了一會兒,才收拾好衛生間出去。高強做好了飯正發著呆等他,李那搬個小馬紮坐了過去,兩人開始吃飯。

“生活費還夠嗎,要不要我待會給你再拿點?”高強打破沈默先開口了。

“夠用了,家裏最近不容易,你別老給我錢了。”李那頭也不擡地回答,然後繼續扒飯。工廠改制了,大批的員工下了崗,高強也沒能幸免。

“嗯。但是缺錢了你還是要給我說。”高強知道兒子懂事,也沒再強求。

“知道了。”

然後是沈默,習以為常的沈默。

吃完飯李那正在擦桌子,在廚房洗碗的高強突然問李那,“你洗澡怎麽不脫褲子。”

李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在學校這麽洗習慣了。”

這是真話。

“都是男孩子,有什麽好害臊的,聽話,以後洗澡把褲子脫了。”高強不想幹涉兒子,但這太古怪了,同學們該怎麽想他。

“嗯,知道了。”李那答應高強。他會聽,但是不會做。

李那隔著褲子摸摸自己的大腿,他的秘密被保護的很好。

每個人都有秘密。李那的秘密藏在他的鉛筆盒裏,李晴晴的秘密隨著她化作骨灰一捧,至於高強,他決定在今天讓自己的秘密永遠成為秘密。計劃著實順利了點。那三個人,那三個流氓還是一樣的輕蔑他,好像他天生就該討好他們,天生就該給他們夾菜遞酒,所以即使已經在飯店喝得七分酩酊他們還是沒有拒絕高強來家中續攤的提議。

高強堆笑著有續上一杯。

劉志強接了,酡紅著臉、大著舌頭開始追憶往事,“沒想到晴晴走得那麽早,不然也一定要和晴晴來一杯,當年廠子裏的女神、大眾情人啊!”他擠著眼睛瞥高強,著重強調“大眾”兩個字。

錢進一邊用杯底敲了一下酒瓶,示意高強給他滿上,一邊接話道:“劉哥這話不對了,晴晴多高傲一人,走路都這樣,”他說著就昂起了腦袋晃了兩下膀子模仿起了李晴晴,“怎麽做得了大眾情人呢?不過...”他接過酒杯抿一口繼續道,“...我們這一桌的情人倒是名副其實!”說完就“哈哈”笑了起來,好像自己講了個天大的笑話。劉志強和趙平平也笑了,下流又意味深長。

錢進攬過高強的肩膀把滿嘴的酒氣噴到高強臉上,“咱們哥幾個這關系該叫啥,連襟?妯娌?”,另外兩個人笑話他,說沒文化就是可怕,要高強給他講講到底該叫什麽。高強真的思索了,他還真不知道這種關系該怎麽稱呼。

高強想不出來,錢進又出主意了,“按我說,你看咱們這像不像古代那種大宅子,晴晴是家主,咱哥幾個都是他的妻妾啊!”

“像,像!可不就是這樣嗎!”劉志強興奮地接口,重重地拍了一下錢進的背,“還是你小子最有主意。”說完又看向高強,“強子,你這樣不行,光會死讀書有什麽用呢?讀了大學有什麽用,現在廠裏一改不還是要下崗。”

“是,是。”高強唯唯諾諾點頭稱是,又給三個人把酒杯滿上。

“雖然咱們仨比強哥先進門,但強哥這才是明媒正娶的主母啊,咱仨得叫強哥一聲哥啊!”錢進沈迷在這個角色扮演的游戲中,說完真的諂媚得叫了高強一聲“哥”。

“說起來還是哥哥你厲害,我們就是睡了那麽一次,你可好,直接搞到手,睡了一輩子,孩子都給你生了!對了,怎麽沒見你們家小孩?”錢進惡意稱讚著高強,他知道高強這個人最能忍,當年在外頭聽了那麽久都忍了,現在能翻出什麽花呢?被推薦上了大學有什麽用,到頭來還不是要撿自己穿過的破鞋、工廠裁人不一樣要下崗。

“對啊,叫‘李那’是吧,哥哥你是真愛晴晴啊,兒子都讓跟他姓。那那,那那,出來給叔叔們敬個酒!”趙平平喝大了,踉蹌著起來要去找李那,看他藏在哪。

高強在他跌倒前扶住了他,給他們解釋李那在縣裏上寄宿學校,這會兒早回學校去了。

趙平平還不安分,等高強答應了下回一定叫李那出來敬酒才肯坐下。

酒足飯飽劉志強開始追憶往事,“當年完事出來看到你,哥幾個還真是嚇了一跳,你說你咋就在那蹲著呢,幾年前,就九零還是九一年碰見晴晴,我還和她說呢。”

“是啊,我咋就在那蹲著呢。”我怎麽就那麽慫,我怎麽就不敢去叫人,我怎麽知道裏面那個人是晴晴呢!高強被酒辣得心裏火燒火燎,呢喃道。

錢進看他這樣子,漲紅著的臉笑得開懷,爽啊,當年推薦名額下來時的郁悶、嫉妒、憎恨都隨著滑入喉間的液體消失了。劉志強也笑,拉著趙平平,兩個人挺著啤酒肚攤在沙發上。

高強想起來,很多年前的那個晚上,他們也是這樣,嬉笑著、提著褲子從倉庫裏出來,說著下流的葷話,像買菜一樣評價著裏面的那個女孩。

他們看到他確實嚇了一跳,可也就是一跳,完了還游刃有餘地和他開玩笑,謝謝他守門,恭喜他撿了個便宜,說人還在裏面讓他下手輕些。

高強是有些正義感的,所以當他看到劉志強插著口袋走在前面,錢進和趙平平兩人擡著個麻袋跟著時他沒有轉身離開。他跟著他們,看著他們鬼鬼祟祟地進了倉庫,聽見裏面傳來肉體碰撞的聲音、劉志強別在褲子上那一大串鑰匙清脆的響聲、錢進和趙平平不時的哄笑,高強這才知道麻袋裏裝的是個什麽,他們在這裏是在做些什麽。但他的正義感沒有強烈到要他不管不顧救下裏面那素昧平生的女孩子,他甚至打不過他們三個中的一個。高強有過叫人的念頭,可今天周六廠裏這會兒就他一個人值夜,宿舍又遠,等他叫來人怕也只是一群人圍觀這女孩子的難堪。所以他轉身走了,如果早上再來,他們把那個女孩丟在這裏,他就趁著清晨路上沒什麽人送她回家,如果沒有,那麽今晚他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不知道。

高強躺在值班室的那張小床上,就著月光數著表。四點,五個小時過去了,高強披上外套踏著淩晨的薄霧走向倉庫。他怎麽知道他們會在裏面待那麽久呢?這一去正好打了個照面。那三個人毫不羞恥,也全無畏懼。是啊,有劉志強頂著呢,誰不知道他家裏的權勢呢。他們就那樣殘忍地把那個女孩子扔在裏面,提著褲子走了,甚至還打起了手電筒。高強硬著頭皮進去了,他們在他身後哄叫,他還真去了,讀了大學又怎樣,不是一樣猴急。

四點鐘,月光漸褪去,日光尚未至。高強的眼睛早適應了黑暗,他撿起被扔在地上的裙子、內衣,走到被扔在地上的那個女孩身邊,撥開那女孩的頭發,看見了那張被灰塵、傷痕臟汙的臉,是李晴晴。

晴晴是廠裏的出納,才畢業分配過來半年,晴晴漂亮又活潑,性子大大咧咧。高強這根木頭,叫晴晴的沙包一砸心也跟著被砸中了。

高強跪在地上,給了自己兩個巴掌,他怎麽知道裏面是晴晴呢,他要是知道......要是知道......

高強顧不得許多,他幫晴晴簡單擦洗一下就把她一裹抱著她跑去衛生站。值班的大夫是個有些年紀的阿姨,她的目光賊溜溜地在高強身上轉了一圈,把門一拍把高強關在外面。

高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啊等,門一開,他就焦急地迎上去。大夫把口罩一摘,語重心長地告訴他,阿姨知道不是你,一個人弄不成這樣,我已經幫她簡單包紮處理過了,但我這條件有限,你最好帶她去縣裏再看看。

晴晴醒了,高強進去的時候看見她木木地躺在床上。

高強立在旁邊,不知道該和她說些什麽。

“我知道不是你。”最後是晴晴啞著嗓子先開了口。太疼了,她疼醒來又疼昏過去,就什麽都知道了。

然後呢,然後就是被晴晴敲開宿舍門,知道她連警察局的大門都沒能進去。再然後是民政局裏怯怯地牽起晴晴的手、兒子出生、晴晴躺在冰冷冷的停屍間。最後的最後,這一輩子都快走到頭了。

酒局到了尾聲,三個人都醉倒了,錢進醉了還不忘埋汰高強,說要劉志強給他找工作,廠裏沒人看大門,高強最會看大門了,讓他去。劉志強呢,早扯起呼來了。

高強看了一眼掛在門框上方的表,四點半。他去廚房拿出早就磨好的刀。

李那就這樣毫無防備的被濺了一臉血,粘稠的、還燙著的血。

高強太激動了,他全神貫註,根本沒聽到開門聲。

李那僵著身子回房間拿落下的東西,走到一半,終於“啊——”的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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